资源新闻网 > 社会

关于虞世南《积时帖》流传史中“北宋至明初无著录”现象的几点思考

发布时间:2026-09-13 00:32:26来源: 中国资源新闻网
  

  近日,中国嘉德重磅释出虞世南《积时帖》墨迹卷,在圈内引发了关于其性质(唐摹、米临、宋摹等)的不小讨论。围绕这件作品,有一个不易察觉现象引人关注:从北宋宣和年间(1119)至明洪武元年(1368)这段时间里,在官方与私人的著录中,不见其记载。有人以此质疑其真伪或流传的有序性。本文不追真伪结论,而是针对这一现象,尝试从制度史与鉴藏史的角度,进行几点思考:这段时期在文献中的“沉默”,是否恰恰可能是它长期深藏内府、未在民间流通的结论?

  一、从明初“司印”看递藏链条

  首先从实物入手。《积时帖》卷上钤有一方“典礼纪察司印”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司印”,是骑缝半印。骑缝半印通常钤于卷册接缝处,作为内府验收凭信,是明初内府接收元内府的实物证据。

  洪武元年(1368),朱元璋命徐达北伐,攻破元大都,建立明王朝,定都南京,将攻破元大都后获取的元朝藏书全部运到南京,作为明朝国家藏书的基础。这批由宋、辽、金、元历朝遗留下来的秘阁藏书,构成了明代文渊阁藏书的基础。内府接手后,一一钤盖“典礼纪察司印”。

  这方“司印”说明,《积时帖》在明初被内府接收了。而明内府的收藏,并不是凭空来的。明代内府接收了元内府;元内府接收了金内府及南宋内府;金内府及南宋内府的收藏,又主要来自北宋内府。这条链条大致是:北宋内府 → 金内府(部分南流至南宋内府) → 元内府(合并金、南宋) → 明内府。

  有了这方“司印”,《积时帖》的递藏就可以直接追溯到北宋。那么问题来了:从北宋到明初,中间这段没有明确著录的时间,到底该怎么理解?我想反过来问:没有记录,就一定等于不存在吗?

  二、第一问:北宋真的没有著录吗?—兼论靖康之乱后的去向

  有人说《积时帖》只见于明代著录,明以前无考。这个说法并不准确。北宋时期,米芾在《书史》中特意提到虞世南书法,其中关于《积时帖》的记载为:“虞世南《积时帖》,古双钩摹本,在洛阳李熙处,维之孙也。缝亦有褚氏印。余尝借摹。”在《书史》的另外一段中,米芾还进一步感叹虞世南书迹存世之稀少:“虞帖为时所重如此。今好事家绝不曾见真迹摹本。《枕卧》、《积时》、《蚛牙》、《头风》四摹帖,一关中刻石帖,今法帖所载耳。世最少者,子敬、虞帖,今好事家一字亦无耳。”同时,在《宝章待访录》中亦有相应记录:“右古双钩摹本,在承议郎洛阳李熙处,翰林学士维之孙。亦缝有褚氏印。某借橅石。”此外,黄伯思《东观余论》中论及虞世南书迹流传时,同样对《积时帖》有所记录。《宣和书谱》中则提到:“然世南虽以正书见称,而行书出奇处亦不在名流下,此所得惟多行字耳。今御府所藏一十有三;积时帖、枕卧帖、汝南公主铭稿……”这说明,北宋时此帖不仅有较多文献可考,且已收入北宋御府。

  靖康之乱(1126—1127)中,金人攻破汴京。金人入汴后,不光要金银,也成批收取图书文物。如《靖康稗史之二》所载:“太清楼、秘阁三馆书、天下州府图……府库积蓄,为之一空”。北宋内府旧藏全部被北运至金朝,构成了金朝内府的家底;少部分随宋室南渡,流入南宋内府或散落民间。

  那么《积时帖》的去向,大概率是随北宋内府旧藏北流,进入金内府;另有少部分书画则通过宋金榷场交换,回流至南宋内府或散落民间,周密《云烟过眼录》中对这类“榷场物”即有明确著录。但无论走哪条路径,无论哪种可能,在历朝历代官方与私家文献中均无记录可考。在此情况下,只能推断其哪一种去向的可能性最大。

  为了更清晰地梳理这条递藏链,还需补充中间环节。据《国宝沉浮录》等文献所载,金人从开封掳获的法书名画,起初并不被珍视,一部分通过榷场回流南宋,一部分藏入金内府。南宋内府对入藏的宣和原装品往往进行拆换改装,并钤盖鉴藏印。其后蒙古壮大,先灭西夏、女真(金),后于德祐二年(1276)攻陷临安灭南宋。元兵先得金国全部库藏,又得南宋内府法书名画。这就完整构筑了由北宋内府散出,经金、南宋内府递藏,最终汇入元内府,再于明初被接收的脉络。

  三、第二问:金、元两朝,为什么没有它的“档案”?

  有朋友可能会问:就算进了金内府、元内府,那宫里总该有个登记吧?

 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。金人用武力夺取了文化,却未建立文献记录体系。金朝虽然从北宋搬走了大量藏书,内府藏品相当可观,但终其一朝,没有编过一部像样的内府书画目录。元朝也一样,秘书监是有的,奎章阁也设过,但系统的、完整的著录文献,同样没有传下来。据元代王士点、商企翁《秘书监志》记载,元内府在装裱书画时,只记数量,不记作品名称。换言之,元代内府收藏并没有一部完整的著录问世。

  所以,内府没有做任何记录,不代表《积时帖》就不在内府。反过来说,正是因为当年没有民间著录,反而更指向《积时帖》在内府。

  四、第三问:元代民间收藏活跃,为何无人提及?

  这一点特别有意思。根据现有的资料,元代民间的收藏圈子其实非常热闹。赵与懃(兰坡)、郭天锡、赵孟頫、鲜于枢、周密等人往来频繁,互相晒藏品、写信交流,留下了一大堆题跋和笔记。周密《云烟过眼录》记“兰坡赵都承与敷所藏”名记,其中就有虞世南《枕卧帖》。此帖后归赵孟頫,赵孟頫收到此帖后,写信于鲜于枢,并称“平生仅见此一种虞书耳”。同样是记录于北宋《宣和书谱》的虞世南《枕卧帖》,流落民间,元代被赵孟頫收藏,此后原迹不存。同样是虞世南的信札,《枕卧帖》在民间,有记录;《积时帖》却从头到尾不见于任何私家著录。

  这说明了什么?这恰恰说明《积时帖》压根儿就没出过内府。民间藏家没有经手的名迹,自然就不会出现在私家笔记里。这个“缺席”,不是疑点,反而可能是它在宫里待着的间接证据。

  逻辑再理一遍:流落到民间的名迹,会被世人所记载,会被重要藏家做记录。假如《积时帖》如此重要的名迹流落民间,一定会有著录。但这一时间段没有任何著录。故民间无著录,反而能够反向证明《积时帖》一直存在在皇宫内府。

  五、结语:司印与“深宫岁月”

  《积时帖》自北宋宣和之后至明初那一段时间,恰恰是它深藏内府,而金、元两朝的宫廷,恰好又没有留下系统的著录。《积时帖》钤有明初司印,正是对这段深宫岁月的最终确认。

  从北宋宣和到明洪武元年,这段文献上的空白,恰恰是因为它在宫里,而金、元两朝宫廷没有留下系统性的著录。“再加上明初‘司印’作为重要证据,这方半印与北宋宣和御府著录一前一后,遥相呼应,基本上可以判断:《积时帖》一直深藏九禁的概率极高。”

  明初“司印”在此,并非孤证。它连接的是一条清晰的递藏链:明内府接收了元内府,元内府接收了金内府及南宋内府,而金内府及南宋内府的收藏,又主要源自北宋内府。这方半印,正是这条宫廷递藏链条在实物上的最终闭合。

  综上所述,《积时帖》在北宋时期屡见著录,且已收入宣和御府;至明初,又明确归于内府收藏,文献与实物证据均有迹可循。既然明代内府收藏的来源脉络在文献中记载得如此清晰,那么通过这一头(北宋著录并入宣和御府)一尾(明初司印入内府)的呼应,我们可以将这件名迹直接追溯至北宋。因此可以推断,这件《积时帖》极有可能就是米芾当年所见、后入宣和御府、并著录于《宣和书谱》的那一件著名的虞世南《积时帖》。

 

(责编: 辛文)

版权声明:凡注明“来源:资源新闻网的所有作品,版权归中国资源新闻网所有。任何媒体转载、摘编、引用,须注明来源中国资源新闻网和署著作者名,否则将追究相关法律责任。